“陛下,废除婚姻法的第六条律令,牵扯的是背后千丝万缕的宗族利益,倘若实施新律,朝堂必定动荡。”
御书房烛火摇曳,女官斟酌开口:
“臣明白陛下怜爱子民,但贸然废除律令,恐怕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那就让他们闹吧。”女帝抚掌轻笑,语气却杀伐果断,“谁受益,谁就越是坐不住。既然他们认为女子无用,那朕便遂了他们的心意。”
“即日起,嫁妆归还原主始。女子带来的,凭什么身家由他人做主?若离异、被休,原主可带走所有嫁妆,一分不得少。”
女官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说,而是放下茶盏,轻轻笑了。
“陛下现在这幅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谢稚容无奈道:“寿姑,你也要和他们一样,说我戾气太重,越来越像我父皇了吗?。”
“臣不敢。”
彼时,已是近侍女官的寿姑缓缓摇头。
“臣反倒想起一个人。”
“司马大人曾提到过的沈元昭沈大人。据说她曾私下帮一位被休的妇人当庭据理力争。”
“那女子体弱多病,父母双亡,带着重金嫁入夫家,不料不出两年,陪嫁被夫家兼并,夫家还以无所出为由要休妻。”
“身为女子,她走投无路,咬破手指,血书一封告上大理寺。奈何当时大理寺从未有过妻告夫的诉状,判她无权追回嫁妆。”
“沈大人不顾同僚异样的眼光,当庭为那妇人逐条驳斥,字字句句,如同泣血。但可惜,一人力量太过薄弱,她还是未能推翻律法。”
“陛下,臣斗胆一问,若那时的人是你,你作何感想?”
谢稚容默了默,道:“天底下最锋利的刀,是一张盖了官印的婚书。他们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却能让千千万万鲜活女子的半生都困在里面。”
“我若是她,也许会痛恨老天何其不公,不过少了二两肉,凭何世间条条大道,却不能容得下一个女人。”
“所以陛下今日要完成的遗志,正是沈大人当年想做而未成的事。”
寿姑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才有的郑重。
“当年如沈大人一般的人有几何?居然能不顾身份和前程的去帮那妇人,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今日之后,陛下也会和那人一样,颁布律令,遭受万人唾弃指责。”
“走到这一步,朕早已背负骂名,莫非还会怕他们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吗?”
谢稚容说到这里,抬手抚过冰冷华丽的黄金宝座,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老天让朕坐上这个位置,那便是天意。朕身为女子,总要为她们拆掉几堵名为不公的墙。”
寿姑眼中光华大盛。
她撩起官袍,俯身叩。
“既如此,臣必当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寿姑退下后,谢稚容并未歇息,而是不知怎地,百感交集,屏退所有随行宫人后,独自来到逆天阁。
搭着梯子整理书册的沈章台见她来此,连忙下来,刚要行礼就被制止了。
“沈姨,不必行礼。今日我只是谢稚容,而非明夷女帝。”
她用的是“我”,而非“朕”。
沈章台心中惊疑,却并未多问。
“既如此,那陛下请便,民女为您找棋子来?”
谢稚容点点头。
目送沈章台离去后,她坐在窗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章台是母亲的表妹,自母亲离去后,父皇就将沈家人接回京城,后来便和沈章台坦白一切,劝她不必为了一个假身份常伴青灯古佛。
沈章台知道一切后,并未惊慌不已,反倒是笑着流了泪,说她早知表兄心思通透,果真并非凡人。
她还了俗,却也没再回沈家,终身未嫁,就守在逆天阁。
谢稚容四下无人时,都是称她一句沈姨。
整理棋子时,沈章台还是没忍住问:“可是今日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稚容随了她父皇,成年后伴有头疾,一到下雨天就越严重,会疼得昼夜难眠。
自从手刃那个男人和孩子后,这个头疾就成了不治之症,连平时常喝的汤药都不起作用。
“无妨。”谢稚容面色平静,“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凡朕心软之际,这份疼就能提醒朕及时狠下心。”
“陛下……”沈章台心疼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