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这般南,她莫非还想在此抗北?”
她语气中说不出的酸。
她喜欢这种好日子,又嫉妒得发疯,可非要问她在嫉妒些什么,她甚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含光待她是好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何止忧摇摇头,“含光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海内承平。”
“你不也是么?柿奴?”
“你从前写《六策》,总不是只为了加官进爵罢?”
“别和我提那本书!”
陆纮气不打一處来,若不是积年的好教养和缠绵病榻,她指不准要摔俩碗盏发泄。
何止忧的话确实是点拨她了,她的愤怒和嫉妒并不来源于某个具体的人,甚至并不来源于含光分予他人的目光。
她愤怒不已、她嫉妒发疯,无外乎她从前真心想做的事,真心想同含光站在一起的她,都早已触不可及。
她本该同她携手坐在中军大帳,去印证当年阿耶同她开的玩笑,瘸儿亦能做韦虎,而不是像狗一样,被拴在含光的桌案前,要含光威逼利诱才出謀划策。
“柿奴,日子还长,已往之不谏,来者知可追。”
她半俯下身,双手搭在背对着她的人身上的褥子上,“柿奴,不要让她傷心了,好么?”
……
她迟迟没有等到回應,外头响起脚步声,来人一身征尘,衣袍上还帶着土与血混合成的腥味。
甫一进屏风后,几声金铁响动,披风和肩甲先卸了下来。
她动作其实有些急,语调冷淡,问何止忧,“她好些了么?”
被褥里头的人缩成一团,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何止忧轻轻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手指还在太阳穴旁转了两圈。
胡思乱想。
邓烛会意:“这儿我来,你同徐医倌一起清点库房、安顿事宜,那几个‘謀反’的尸首,令他们妥善安置。”
“晚些请冼娘子那处,于刺史官邸一聚。”
何止忧记下,拾起竹杖,敲敲打打地探路出帐外去了。
邓烛这才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这个病秧子身上。
在屋里踱步了两圈,瞥见案上藥盏,里头的藥满满当当,一口没动,温在小炉旁。
越长大脾气越坏,連荔奴都不敢给这人喂藥了。
邓烛颇有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病榻上的人判罪的架势,殊不知是何止忧知晓陆纮未必待见她,也想着这二人难得多聚一块儿,特地留下的。
劲瘦的手托了碗盏,坐到那人榻前,晃了晃人,“喝药。”
“……”陆纮自被褥中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不喝?”
“不敢。”
陆纮唯唯诺诺地从榻上爬起,邓烛瞧不下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半抱着将她扯直了身,靠在怀中。
黑苦黑苦的药汁在她眼前不远处泛着味,她低头看着那双不住舀着汤汁的手,上面还有不慎被佩刀划傷的刀口。
“你疼不疼?”
陆纮下意识去抚摸那些细微却狰狞的口子。
“习惯了。”
邓烛淡淡應答她,调羹帶着药汁喂到她嘴边,怀中人乖顺地张嘴,小口小口。
因为发热,她面上带着酡红,眼眸湿漉漉的,她爱干净,哪怕病了都要勤洗漱,头发还是松蓬的。
眼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些傷口,刀剑洇割出来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会时不时地扯开,绽出一点点血珠子。
陆纮看得入迷。
真是狐子。
邓烛腹诽。
不多时就饮尽了,陆纮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倾下身子,吻在她的伤口上。
舌尖扫过。
“甜的。”
她带着某种祈盼,战战兢兢地抬头,“你高兴么?我这样待你?”
邓烛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看着被她舔舐过的半寸肌肤,上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不知何时弥合、弥合后又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伤口。
“我不讨厌。亦从未厌弃你。”
即便她一次次让她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