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热气的帕子灼烫每落一下都能够把我蛰疼。
每落一下,都在告诉我,我辜负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又哭了。”她给我擦拭干爽,坐在胡凳上,万分无奈,“才给你把身上的汗拭干净,又想哄我去给你寻净脸的来不是?”
我被她这话吓得站立难安,好似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
她叹了口气,去寻了新帕子,清拭泪水。
我查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眼角停留了一下,那是我的泪痣,风中交杂着她的叹息,“真真叫这痣给咒准了,生得这般爱哭。”
我终是在她怀中安眠而度。
大军定在一个月后开拔。
彼时能将阿娘接至番禺,粮草也将筹措完毕。
堂前的含光总是英姿勃发,向下属吩咐一條一条的军令,光彩夺目,烨烨若神人。
心下的不安却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一毫。
建康会乱,建康一定会乱,整个江东都是群雄逐鹿,就连北边的齐国都想来撕下一口肉。
江东,江东,谁是霸王,谁是虞姬啊?
我不敢想。
我尽可能的压住,压住那些或许属于我又或许不属于我的思绪,只盼别做了她的绊脚石。
我又不解,不解极了——
为什么含光执意要带着这些人去奔赴建康,为權、为名?
毫无道理。
冼娘子较她能叫人明晰得多,带着人盘在南嶺,对当朝陛下衷心不二,但至于谁是当朝陛下,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南嶺以南百姓和乐,汉俚合一。
含光,你不为权,你不为名,我连亲手杀了老菩萨的心都可以放下,你我二人在这岭南瘟瘴地安乐一辈子,不好么?
她坐在堂前,窗外的蜀葵和木棉鲜红灿烈,花影斑驳,投在她织金描绣的甲胄裙边,可饶是修补数次,我仍然能瞧见它上面细微的斫痕。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你今天,分神了好多次。”
她突然出声,手腕叫她吓得一抖,墨点落在纸上,“……我怕。”
不知怎得,心里的话就这般冲出了口,“我不想出征。”
是,我怕,我懦弱,我卑微,我心知肚明含光不会是为了权和名发兵向北,她心里有大义、有百姓,她是真霸王,我是假虞姬!
皂靴在我案前半尺,她自打习武以后身量就高我不少,乌压压的,骇得人眼睫直颤。
下巴被她掐抬起,我难以自已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她愤怒的恐惧还是源于骨子里期待被她如此对待的震颤。
我想我的眼里一定闪着让她讨厌又不得不面对的光。
“缘由?”她力道大了些,掐着下巴的那条手臂上青筋微乍。
“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不是为了我鸣鼓,”我向她袒露心声,暗自祈求,她能看在我好容易说一次真话时,站在我这品行卑劣的伪君子这一边,“你是为了别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便是整个梁国尸山血海,也抵不上你的泪水。”
她微微地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平静无波,倒不像是被这话吓到了,更像是被气到了。
“不去建康,我便不会流泪?”她拍了我脸颊两下,有点重,似是在提醒我,这世上害她流泪最多的人是我。
“你没得选。”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承泰(二十五)
【邓烛】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偏生这世上可称知己者,是眼前这个混球。我看见她在听完‘你没得选’这话以后垂下那颗漂亮的头颅,我知她知,未盡之語,未盡之志。
我以指腹輕輕摩挲过她的面颊,无意识地,脑海里过着许多事,被我这般无礼对待之人,是世上唯一知我爱我敬我,却总不肯同道的人。
有时都不知晓,这究竟是幸事还是劫难。
倏地意识到自己掐着她的下巴似乎太久,她也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受着,也不怕真被掐折了脖子。
我拿她向来不是有特别多的办法,也不想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欺负她,我只想她听话些,不要再去做些天打雷劈的害人之事。
她的眼角已经又挂上了红,还有点点晶莹。
终究是松开了她的下巴。
没有被迫昂起头的人果然低下头,耷拉下脑袋,看起来委屈极了,单手捏起自己僵硬的脖颈子。
南海郡的日头不似蜀郡,蜀郡还有天狗作孽阴风不开的时候,南海郡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二百六十日都有毒烈的日头,谁家白净的人儿来到这儿都高低得叫天上的金乌剥下一层皮来。
偏生这人,总白得和白玉桥似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稍稍使劲一掐,就落得一处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