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語说得好快,我听了心里唯有五味杂陈。
从前苦求的人,求起寻常事了。
悲涼骤起,我原該落下淚的,奈何积年累月,我竟是那个没有泪的人。
想来上天认我与她夫妻礼成,乃为一体,这人连带着我的那份泪都淌干了。
佛语有言,不打诳语。
“……好。”
便是心动幡动,而今我却叫风给迷了眼。
许是心生愧怍,故而我没能推开她,又许是我亦知晓此行凶多吉少,纵是心中万般往事磋磨,在眼下,也不想多计较了。
皇后的鸿信被我攥在贴身的袖袋里,有时我竟是懂了拥着的这人的矛盾,从前之恩,該不该报?建康黎庶,身陷兵燹,该不该救?
倘使去救,蕭泽做下的冤孽又该有谁偿?
怀中人是个该拿头颅谢罪的主儿,萧泽欠下的,不会比她更少。
可倘使不救不报,背上‘不忠不义’的恶名,我倒是不怕这个,只是他萧泽一人做下的孽,凭什么让更多无辜的人陪葬?
慈悲心和杀心扰得我混沌,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生怕叫柿奴察觉了端倪,她嗅到我心智不坚,定会将我引上一条不伦不类的路。
她休想得逞。
五月初五,端陽节。
建康形势愈发扑朔,粮草先行,又派了一队人马护送陸老夫人入番禺,老夫人来时,恰是端陽。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迎她,不论是出于从前的恩义,抑或是因为柿奴的恐惧。
她对陸老夫人来到番禺,丝毫没有母女相见的热忱,反倒是怯意更甚。
这人本就少眠,积年的阴谋诡计早已败坏了她的三魂六魄,时常梦魇,总消人从旁照应,也是活该。自打知晓陆老夫人不日便至以后,梦魇愈重,夜里哭得愈发凶了。
我一面在心里唾骂她报应,又总舍不得她哭伤了身子。
我亦然知晓她的怯懦从何而来,家中耶娘唯一的孩儿,倾注了无可计数的心血,便真是穷奢极欲、貪图享乐做个膏粱子弟也就还则罢了,偏生成了一副奸邪皮相,骨子里却算不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陆老夫人会疼惜怜爱她,到底她是她唯一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这有悖于从前教导的腌臜模样。
端阳节那天日头很大,这人衣裳穿得却不算薄,她发着抖,让人疑心西岭雪栽倒在她一人身上,牙关紧咬,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我与她共乘一骑,她这般战栗,我无法专心挽缰执辔。
“冷?”
我知晓她不是真的冷。
“……”她不敢答我,我瞧出来了。
她想顺应自己内心诉说寒凉,又怕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情,可倘若说不冷,她知道我看得出来这是一句谎话,她怕我因她的谎言生气。
我空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她又瘦了。
“……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心念一动,在她耳边诵念起佛家的《大忏悔文》,“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握住我的手掌,她的掌心有点湿,全是冷汗。
她的声音很细,跟着我一字一句,忏悔着自己的罪业,但我很清楚,她也很清楚,她不敬爱塑像,也不皈依佛法,叫她断绝贪嗔痴更是犹如登天之难。
她只是求我渡她,如求佛。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承泰(二十六)
【蕭约】
黄竹歌,动地哀。
身处的牛车竟比穆王的八骏要快,车驾连带着一城山水半池夏花将建康城遠遠甩在身后,栖身山寺,远眺建康,它淹在光华中。
我心底隐约總覺着不安。
阿耶在我长跪于宫门前为民请愿后,上书请求外任淮北,言語当中是对我的呵护——恐我那些举措惹恼了皇伯父,再长留于他面前,忧心我有杀身之祸。
且不说皇伯父待我總是宽纵,他确是日益昏悖不假,国事愈发不上心也是真,他却不是个残暴之人,相反,皇伯父待一些高官贵胄,过于优厚了。
倘使他真能狠下心来铲除朝中一些人,便是连带着抵上我这条薄命,也是不足惜的。
我不信阿耶瞧不出这一点,更何况,若是君主多疑,为免猜忌,更該在他身边勤恳侍奉,外任为官,反倒会增添疑虑,不是么?
更讓我不解的是阿耶的急躁,近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携家眷出城,皇伯母同他说起我与谢家小郎的婚事将近,留在建康备嫁才好,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他却罕见地有些强硬,直言淮北一带动荡,齐国虎视眈眈,需得早行才是,我的婚期可以再往后推些日子。
皇伯母知曉我醉心风物,出嫁后难免受制,反劝起我来。
纵使心中疑虑重重,我却拿皇伯母是没有法子的,几度拜别,终还是隨着阿耶出了建康。
很快,我便知曉那些不安从何而来了。
车驾行驶出建康不到三日,传来急报,蕭观和萧闻彰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