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号称‘仁义’‘慈悲’的君主莫大的讽刺。他施以仁德、施以慈悲,他的孙儿和从前的养子却挥戈相向,究竟是仁义错了、慈悲错了,还是他错了,抑或是身为君主便不該有仁德?我不知道。
更讓我心底泛寒的是,阿耶对此事,究竟知晓多少?
皇伯父纵使昏乱,却不是比肩桀纣的暴君,待江夏王府上下更是恩遇有加,商纣王尚能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江夏王府若是明知叛乱而避祸,岂非小人行径?!
我需得问个清白!
建康的乱讯走得很快,已然有淮北一带的州郡筹措军饷,官道上到处都是车辙轧过的痕迹,乱糟糟,斩割青壤。
恰至淮水舟上,我终是寻着了隙,问向我阿耶。
待我问毕,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面容,皆说君子无欲则刚,我却是在那一刻有些惧了——萬一他说出的话,是我萬不能接受的词句,我该如何自处?
舟泊水上,沧浪横流,总讓人想起屈子。
“……阿耶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阿耶莫不是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虫豸不成!”
他沉声怒喝,天光投过窗上云母,面色胀得赤红,好似受了莫大的羞辱,“我是为了淮北!”
“高家索虏早有异动,陛下年事已高,故派我为他分忧?!“说道急处,阿耶怒拍书案,”你是在质疑圣意不成?”
“……孩儿不敢。”
“只苦于,无可解建康之难。”
“要解建康之难,也得待在州郡安定下,才好从长计议,而今无兵无权,不插手建康之事,便是最大地帮了你皇伯父。”
阿耶望着拍岸江潮,“你可别忘了,咱们也姓萧。”
【陆纮】
我不信神佛,不信万物有序,非说我相信什么,无非是誰掌握着粮食与良心,誰便能统治人们。
不幸中的万幸抑或是万幸中的不幸,我的整颗心都奉送给了含光一人。
这是唯一能讓我安定些許的念头。
我在心底祈求阿娘不要将她充满慈爱的目光落在我这个卑劣的孩儿身上,就像祈求含光粗暴地对待我,愤恨地诉说着我的罪过,笃定地要砍下我的头颅给他们祭祀一般。
这会让我好受許多。
我又覺着自己万般可笑,一个畜牲,竟还奢求着要人按照自己的妄念做事,可见便是将《大忏悔文》念得嘴皮子破了,也丝毫没有忏罪悔罪。
我又不敢不隨着她念,谁让她是我唯一信奉的菩萨。
我抓握着她的手,像沙门虔诚地捧着经书。
阿娘的车队渐行渐近,我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但彼时的我毫无察觉,直至晚间才在她的手指之间看见被我掐出的细小伤痕。
我总想护着她,可似乎总是伤着她。
阿娘的牛车停了下来,照理说,身为女儿,我才是该迎她的。
临到头来,倒还是含光操持了这一切。
她挡在我身前,替我担起本该属于我的事,而我龟缩在她身后,纯是一团活王八!
我不敢看我的阿娘。
也最终看不见我的阿娘。
周遭的人群在我眼中一个个消失,偌大的番禺城正是白日熙攘之时,他们好似在这人世间腾飞成灰了般,空荡荡、空荡荡,我在这一刹那陷入茫然,怎会这般?
阡陌通衢,被日头烤得发白,我的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这是人世还是地狱?我分不清。头顶的金乌愈发朝我逼近,万千针刺往我的发肤上蛰戳,痛,痛不欲生,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想我太卑劣,不配发出一点呻吟,又为自己能忍受住这种莫大的痛苦而感到欢忭。
不要来救我,忏悔根本没有用。
随便地獄第几层,让我下了便是。
……
再度醒来,却是躺在官邸榻上,含光一手捧着公文,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我枕在她的怀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送来含有草木味的清风。
瞧,忏悔根本没有用,我的罪业已经多到神佛都不会满足我下地獄的愿景。
我倏地有些想笑,又怕这笑招来更大的祸患。
“你笑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百般确认,自己方才绝无发笑之举。
她怎会知晓我心中所想?
“我——”
“柿奴,”她将手中的公文放在床头,而后搂紧了我,耳边传来她有些疲惫且沙哑的声音,“……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谎言被塞在了喉管,她亲了亲我的耳廓,唇瓣很软,和她人一样温柔,这种温柔让我战栗。
纤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衣袖覆上我的手背,顺着肌骨,插入指缝,薄茧摩得人有些疼。
我脑子昏昏沉沉,委屈又愤懑,凭什么她可以看穿我的所思所想?
凭什么,被她看穿以后除了恼羞成怒,还要发自内心地想向她稽首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