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十月,格鲁吉亚,哥里,今天是个大晴天。
今年山上的秋天来得很早,葡萄架上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果子提起来倒是很沉,一串一串坠着,看起来紫得发黑,熟的很快。
斯大林依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他一直不用闹钟。
早年间逃亡所定的生物钟,比克里姆林宫的任何一座钟都准。
他熟练的起床,穿衣服,不用人伺候,穿好了就出门,拄一根木头拐杖,在园子里转一圈。
拐杖是雅科夫亲自做的,削的,用的白蜡木,手柄磨得发亮,看起来是挺高雅的一把手杖,外形模仿的是之前的得果元帅仗。
斯大林转这一圈也有讲究。
他先仔细看葡萄,再仔细看西红柿,最后停在墙角那棵野樱桃树下,站一会儿。
樱桃树是娜杰日达的,已经过去快几十年了,四十多年了。
这件事全家都知道,但是也没人提。
每天早上老人在树下站一站,站够了,转身回屋,早饭正好上桌。
“爹,今天吃莜麦粥。”斯维特兰娜在围裙上擦着手:“厨子说,粥里放了点核桃碎。”
“嗯。”斯大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好吃。”老人坐下,拿起勺子:“我的意思是明天还让他做。”
斯维特兰娜闻言笑了
快五十岁的女儿,笑起来还是小姑娘的样子。
斯大林看见了不烧心。
而厨子现在的正式身份,是这座老宅的厨师。
他从南美回来之后,果际组织给他安排了新身份,新护照,新名字,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了一个厨子的工作,原本也是苏联二十年的老资历同志,经过内务部的层层选拔后,给斯大林开始做饭了。
“同志。”瓦西里蹲在灶台边上,百思不得其解:“莫斯科给你发的新锅,二十口,那都是镶银边的,你为什么非用这个?看起来都掉瓷了。”
厨子往锅里下洋葱,头也不回。
“将军同志,锅跟人一样,用顺手了就不能换。新锅炖出来的汤,是锅的味道。这口锅炖出来的汤,就是人味儿,何况我这口锅保养的很好,这是我吃饭的手艺,内务部的人都查过,化学验证也都过了,对人体乌无害。。”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你什么歪理。”
“这可不是歪理。”厨子把火调小:“就比如说你在天上飞那些年,落地之后,是想睡新床,还是想睡你那张旧床?”
瓦西里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落地之后,确实睡不惯新床,睡了三年才习惯。这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不说哪个了,中午吃什么?”
“哈拉乔。”厨子继续往锅里熟练的放香菜。
“牛肉汤,多放香菜。你爹口淡,我会单独给他那锅少搁盐。”
上午是老人读书的时间。
书房很小,书架占了两面墙。
他读得很慢,读几页,抽出铅笔,在纸条上写几个字,把纸条夹进书里作为书签。
他最近在读两本书。
一本是美果人写的战争报告,一本是聂鲁达的诗,还是刚出的俄文译本。
上午十点,邮差上山。
哥里的邮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骑一辆旧摩托,车上绑着邮包。
整个高加索,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的邮袋里装着直接寄给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同志亲启的信。他每次都把车停在半山腰,走上来,因为这里实在是难以行驶。
“同志,您的信。”邮差把两封信递过来,擦着汗:“两封都来自莫斯科。”
“谢谢你,同志,你上来的时候,看见我那串葡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