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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后悔药（第1页）

长勇跟唤娣两个人轮班守鸡舍，一刻不敢离人。

老周开的药，要拌进饲料里喂，一天两回，早晚各一遍。长勇腿脚不利索，蹲不住，就搬个矮板凳，坐在鸡笼跟前，先把药混上一小撮料拌匀，再一勺一勺添进食槽。有的鸡还能撑着，凑上来啄几口；还有好些蔫头耷脑的，连抬脑袋的力气都没有。长勇就伸手把鸡捞出来，掰开鸡嘴，拿小勺慢慢往里面灌药。鸡受不住，使劲扑腾，爪子在他手背上划出来一道道印子，他灌完轻轻放回笼里，再抓下一只。

喂水的活儿归唤娣。药水要单独兑，严格照着老周说的比例，一桶清水兑一小瓶盖药，搅得匀匀的，再倒进各个水槽。遇上不肯喝水的鸡，她拿小勺舀起药水，一点点送进鸡嘴里。两个人从清早忙到天黑，鸡舍里四面透风，寒气重，唤娣一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打不了弯，自始至终没喊一句累。

头一天药喂完，鸡看着还是蔫巴巴的，看不出起色。半夜里，长勇放心不下，打着手电又进鸡舍转了一圈，蹲在笼子旁边瞅了半天，还有好几只缩在笼角，眼皮半耷拉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却没跟金花提，怕她跟着上火。

转天一早，天刚发亮，长勇就进了鸡舍。扫一眼地上，心里先松了大半，夜里没再死鸡。他顺着一排笼子挨个细看，有几只已经站起来，在笼里慢慢活动，食槽里的料也下去一小块。他伸手捞起一只，摸了摸嗉囊，里面实实在在存上食了，不再是空瘪瘪的。放回这只，再抓另一只，也吃了料。

长勇站在鸡舍当中，长长呼出口气，转身出去找唤娣：“有门儿，鸡肯吃食了。”

唤娣赶紧跑进去挨笼看，出来的时候脸上总算带上笑：“真是！长勇哥，这药管用了。”

等到第三天，鸡舍里不再往外捡死鸡。打蔫的鸡少了一大半，剩下那些弱鸡，也愿意张嘴啄料了，虽说吃得不多，好歹肯吃。鸡的粪便也慢慢成形，不再是一滩滩稀乎乎的绿水。长勇又连着喂了两天药巩固，鸡群的精神明显缓过来，笼子里重新响起咕咕的叫声。声音比不上原来那样热闹响亮，可好歹，这群鸡算是熬过来了。

金花在家里炕上躺了两天。头一天烧得厉害，浑身滚烫，额头上的伤口发炎肿起来，嗓子疼得咽口水都费劲。长勇两头忙，一边在鸡舍喂药，一边回来照看她，拿凉毛巾轮番给她敷额头，熬好稀粥，一勺一勺喂到嘴边。唤娣白天喂完鸡，也抽空过来，帮着烧火做饭、烧水。

熬到第三天，金花烧退下去了，嗓子也轻了些，能自己坐起来喝粥。她靠着床头，看着长勇一瘸一拐，一趟趟进进出出，心里堵得难受。

“鸡现在咋样了？”她开口问。

长勇把粥碗放在床头柜，挨着床边坐下：“稳住了，不再死鸡，也都正常吃食，老周那药真顶用。”

金花点点头，沉默片刻，捧着碗喝了两口粥，又紧跟着问：“那产蛋呢？数量往上走没？”

长勇顿了顿，低声回她：“还没有，一天捡的还是那几百个。”

金花把粥碗往旁边一放，后背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房顶。她心里透亮，鸡大病一场，身子底子伤着了，产蛋率不可能一下子回来。老周临走的时候也交代过，就算病治好，产蛋量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可她心里一直还抱着一点念想，总觉得鸡活过来，蛋就能跟着多下。这会儿听长勇这话，那点念想一下子落了空。

又歇了一天，金花能下地走动了。她裹上厚棉袄，进鸡舍挨个笼子查看。鸡确实是好了，只是毛色看着发暗，没什么光泽，精神比发病那阵子强不少。食槽里的饲料吃得干干净净，水槽的水也下去了。可等她走到产蛋箱旁边，拿过记录本看了一眼，心直接凉半截。一千六七百只鸡，只捡出来几百个蛋，跟没闹病之前比，差了将近一半。

她蹲下来挨个翻看。蛋个头偏小，蛋壳薄，沙皮蛋也多，摸上去粗拉拉的。她挑出几个裂壳破蛋放到一边，剩下的仔细码整齐。就这个成色，拉到城里市场，卖不上好价钱。

金花蹲在地上，盯着那一筐鸡蛋，脑子里翻来覆去。那天晚上在红星旅社，张洪涛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又冒出来：春天蛋价本来就低，你这批鸡底子差，高峰期一过，产蛋量往下掉，搞不好连本钱都保不住。

那时候她不服气，听着格外刺耳，现在实打实撞上了。鸡一场病，产蛋率直接垮下来，饲料钱却每天都要往外拿。一天卖鸡蛋的收入，连买饲料都不够，简直就是赔本买卖。张洪涛那句别等到收拾不了别后悔，当初听着像泼冷水，现在想想，人家说的全是实在话。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鸡场没人接手转不出去，贷款按月要还，欠张洪盛的钱也悬着。总不能直接把鸡全都卖掉，关掉鸡场吧？真那样，欠下的债拿什么填？她越想心里越闷，蹲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长勇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院里发愣，走上前劝：“别蹲这儿了，地上凉，回屋去。”

金花站起身，把鸡蛋筐拎进屋里，坐到桌边盯着筐里的蛋，冷不丁开口：“长勇，明天咱俩进城。”

长勇抬眼看她：“进城干啥？”

“卖鸡蛋。”金花说，“产蛋量上不去，蛋总不能烂在家里。拉到城里，能卖一个是一个。唤娣留在鸡场盯着，咱俩去摆摊。”

长勇琢磨了一下，点头应下：“行，明天一早动身。”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金花就发动了三马车。长勇一趟趟把鸡蛋筐搬上车斗，另外又装了两笼不下蛋的老母鸡。金花把锅里蒸好的馒头塞进布兜，灌满一水壶热水。两个人爬上车，三马车突突响着驶出大门，顺着坑洼的村道往城里赶。路上风刮得猛，金花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还是冻得浑身发紧。长勇坐在一旁，两手揣进袖子，眼睛望着前面的路。

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心里都清楚，这一趟进城，卖不出多少钱。可不去的话，连这点进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