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吧。”她轻声应着。她也没有想到,会痛到这种程度。
她想起钟聿衡曾对她说,念念,你这辈子一定都会离不开我。
他确实算准了。即便是在这个没有他的城市,她依然在下意识地把自己囚禁在规律的课业、昂贵的旧书和克制的社交里。
她习惯了被豢养,甚至在获得自由后,又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座隐形的笼。
走出酒馆时,苏曼已经醉得有些踉跄,嘴里嘟囔着要去泰晤士河看那些生了锈的铁桥。岑念搀着她,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伦敦的冷风灌进领口。
这股冷是写实的,是不带任何名利场虚伪温存的,它直接地刺痛皮肤,她感到前所未有被风吹的刺疼。
她把苏曼塞进出租车,随后独自往公寓走。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
她排在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后面。
前面的人正大声讨论着明天的球赛,语气粗鲁却充满热气。
岑念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考究却显得过时的大衣。
她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她正在一点点变老。不是年龄,而是那种心境。
她像是一座在半山公路上行驶了太久、最后在伦敦街头突然熄了火的豪车。
回到公寓,她没开暖气。
她坐在地板上,撕开面包,干硬的口感在嗓子眼里滚过。
她想起狐狸。想起那只起司猫在深水湾露台上追逐阳光的样子。
宁为小猫跌入红尘,做个有痛觉的人。
她摸着手上好多小猫爪打下的江山。
一道,两道……
伦敦的夜黑得很沉。
沙发的角落里,亮起的屏幕,提醒着她连绵不断的雨声。
岑念盯着手机里那串熟悉的号码,最近总在她半梦半醒间,踩着她的被角走来走去。
那种软绵绵的触感,像极了坚道老房子里掉落的灰尘。
她总觉得耳边还有猫打呼噜的声音,细细碎碎,挠得人心口发酸。
点开视讯,接通画面,画面晃得厉害。
庄颖欣穿着件真丝吊带,背景是深水湾那宽大的半山露台。
维港的夜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手里捏着半杯见底的冰水。
“怎么想起来查岗了?”欢欢笑了一声,眼底是看透名贵场的倦。
“想看看狐狸。”
她声音很轻。那种被伦敦湿气浸透的嗓音,带了点细碎的沙哑。
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强行摊平的宣纸,字迹斑驳,只剩个轮廓。
镜头旋转,对准了一团黑白色的绒毛。
狐狸正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耳朵尖尖颤了一下,像是闻到了隔着八个时区的、属于旧主人的那点气味。
岑念隔着八千公里的海底光缆,伸手摸了摸屏幕。玻璃冷硬,没有半点温度。
她虚虚地抚过那团毛茸茸的轮廓。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坠进胃里。她想,她得了一种名为思念的疾。
“它胖了点。”岑念弯了弯唇角。
“没有吧。它嘴刁得很,庄永廷亲自喂它吃最贵的金枪鱼,结果倒好,闻闻就走,非要放着你以前买的那个旧饭盆才能吃,还天天跑你衣柜里。”
庄颖欣把手机架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细支薄荷烟。烟雾被风一吹,散得比什么都快。
“嘉欣,你要是真想它,我找人把它办托运,给你送伦敦去?”
岑念怔住。她看着狐狸。
“算啦,伦敦太潮了,水又硬,它那身软毛会打结的。它在深水湾养尊处优惯了,跟在我这间只有发霉的房子里,活受罪。”
她其实怕的不是猫不习惯。她是怕狐狸身上的中环气味,会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咬出一个缺口。
那只猫曾在钟聿衡的西装裤腿上蹭过无数次,它身上,一定还沾着那种冷冽的薄荷香。
只要闻到那点味道,她这半年来在罗素广场吹的冷风,就全白费了。
庄颖欣叹了口气,把猫放回藤椅。
“你这个人就是轴。什么都怕连累,什么都要断得干干净净。”庄颖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了一根细支薄荷烟,“不过港岛最近确实热闹,你不在,倒是清净了不少。”
她吐出烟圈,掸落烟灰,带着了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
“庄永廷成天黑着张脸,跟谁欠他几百个亿似的。”庄颖欣弹了弹烟灰,语气嘲弄。“我哥那个人,现在更疯了,连我几点睡觉都要管。梁承亨那边也是,公事公办得像个机器人。嘉欣,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说走就走,真狠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