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负先帝血脉,天家骨血又如何呢?仅凭一丝皇族血脉,便肆意兴兵作乱,屠戮宵亦万千黎民!即便你侥幸登顶九五,可嗜杀暴戾,何以君临天下?天下万民,有谁人真心臣服?四海士族,何人甘愿俯首!”
她言辞激烈,句句诛心。可这样的厉声痛斥,非但没有令司马屹尧动怒半分,反倒让他眼底的亢奋愈发炽烈旺盛,如星火燎原愈燃愈盛。
洋洋自得的戾气从骨血之中相继溢出,他低低冷笑,若有几分愉悦:“本尊倒要看看,以你这伶牙俐齿,还能聒噪到几时……”
阮月不曾停歇,句句直击其本心:“司马屹尧,你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基业!更愧对生母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纵然权欲深重,却始终坚守社稷大义,从未罔顾万民性命!
还有你的舅父荣承将军,李氏世代英烈,家族无数儿郎披甲戍边,不堪外敌侵入,战死沙场,皆是为守护这片山河,庇护你今日肆意残害的黎民百姓!你手握忠骨鲜血换来的太平,却反手作乱天下,何其讽刺!”
话音方才落地,远处山道间频频传来阵阵密集急促,震天动地的马蹄声音,铁蹄踏碎山路碎石,声势浩荡由远及近。
阮月心头一紧,心神立时高悬,是宵军主力到了。
司马屹尧耳力敏锐,早已辨出大军动向,眼底锋芒一闪而过,便顷刻间收敛了所有戏谑神色。
他抬手再度取过麻布,不由分说地重新紧紧缠裹住阮月的口鼻,再度封死了她所有发声的可能。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她眼底不屈挣扎,满含愤懑的模样,眸底情绪复杂难辨,转瞬便化作了冰冷决绝。
旋即足尖一点高台,身姿利落翻转,稳稳落回下方战马脊背上,端坐如初,静待大局。
阮月四肢被牢牢桎梏,纹丝难动,经口鼻再度被严密封堵,亦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徒劳挣扎,肩头微颤。
千言万语积压心底,化作了无声的泣诉与祈愿,在她心底嘶声呐喊:“司马靖!我知你心系于我,情深意重,月儿此生能与你相知相爱,结发相守,我已此生无憾!
可你是天下人君!万里河山安稳,四海苍生生计,尽数系于你一人之身,一念之间!
司马屹尧狼子野心,本就是以我为饵,布下了这必死的绝杀局。一心诱你孤身入局,好同归于尽!你若踏足这陷阱,便是正中他下怀!
我一人性命微如草芥,不值得你以身犯险!万万莫要为了儿女情长,置社稷安危于险境!你好好活着,守住这万里山河,便是遂了我的心愿!”
与此同时,高台下列阵合围的华阳残军心神紧绷,皆屏息凝神。所有人兵刃紧握,死死盯住山道尽头,紧盯宵军驰援而来的方向,全员戒备,蓄势待发。
不过片刻功夫,山道尽头烟尘大起,旌旗渐显。宵军精锐铁骑率先破阵而出,气势如虹,万千甲士紧随其后。
人群正中,司马靖一身银甲染尘,跨马疾驰而来。遥遥抬眸,第一眼便望见了高台上被牢牢禁锢,不停挣扎的身影。满山浓烈刺鼻,挥之不去的火油气息直冲他鼻腔。
焚身险境触目惊心,霎时攥紧了他所有心神。
须臾之间,便缓缓收回了目光,视线笔直投向阵前马上的司马屹尧。
只见对面人唇角高悬着张狂戏谑的笑意,尖锐笑声震荡在整片幽深山谷:“好外甥,果然是用情至深!本尊知道你放不下她,纵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定会亲自现身应战。”
司马靖猛一勒紧马缰,铁蹄踏地,稳稳驻立阵前,高声喝道:
“朕依你信中所言,如约而至。可权位纠葛,江山归属事宜,自该由你我二人一力了结,公私清算!堂堂男儿对峙沙场,何必牵连妇孺,即刻放了皇后!”
司马屹尧低低嗤笑一声,极尽嘲讽。他抬眸环顾四周,高台上下干柴堆积如山,引火之物遍布四方,火油气息更是漫天弥漫,一触即燃……
亲见爱妻身处这样危险重重的情状下,竟还敢将放人说的这样理直气壮,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底气。
司马屹尧眸光顿时变冷:“何必牵连妇孺?依本尊看来,今日这祸乱的从头至尾,皆是因女人而起!
当年由司马芜莳精心设计的一场巧取豪夺,硬生生将本该属于本尊的帝位篡夺占据。自那日起,这世间众生,朝野上下,便无一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更何况你司马靖,本是外戚旁支,按礼制祖规,不过是暂摄帝位,权宜辅政。
可你却窃居本尊正统帝位数十载,常年高居九五,受尽万民跪拜!这笔积压多年的血海旧账,权位深仇,你以为可以一笔勾销,草草了结?”
面对这般偏执的诘问,司马靖言语依旧坦荡磊落:
“先帝当年膝下无子,是临终择定的储位,议定继统从来非一己私心。皆是纵观大局,为社稷千秋万代考量!当年储君礼制,传位始末,朝野文武尽数见证,青史竹简历历在册,铁证如山。
你心中若有疑惑委屈,大可早早递折上奏,陈情辨冤。彼时荣承老将军身为皇室亲贵,国之柱石,大可出面为你佐证保全,主持公道!
你何至于心智偏激,铤而走险!不惜背叛家国社稷,暗中勾结华阳乱党,外联域外势力举兵叩关,进犯中原!酿成今日战火燎原山河破碎的乱世惨局!”
字字坦荡,反而戳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叛国借口。
司马屹尧眼底最后一丝隐忍也全然崩裂,不耐至极:“休要拿这些冠冕堂皇的道义说辞欺世惑人!若非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权臣贼子,窃国之辈,暗中构陷栽赃!
本尊何至于流落民间,颠沛流离?何至于身份全无,凭据尽失,连堂堂天家血脉,认祖归宗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不欲再多费唇舌争辩过往是非,抬手直指高处被困的阮月:“本尊懒得与你细数陈年旧账,空谈道义!你若想救你心心念念的皇后,并非全无余地。只需应允本尊几个条件,便可保她周全。若是不从……”
话音陡然一顿,眼底杀机毕露,寒意彻骨:“便让你亲眼见证,本尊是如何以她一朝国母之身,祭天殉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