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彻底明白不能说服他们,肖雁荷念头纷纷,这一触即发的僵持里,小芍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开,径直朝肖嘉佑跑过去,不过眨眼间,两只小手张开抱住了他的腿。 肖嘉佑立刻僵住。小芍仰着脸,眼眶通红,居然喊:“舅舅抱。” 肖雁荷原本情急,见状也停住。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也许母女有情,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妹妹,肖嘉佑沉默一阵,弯腰抱起她。 诡异地是,进入他的怀抱后,小芍立刻平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尖叫,竟然乖乖把眼睛一闭,便睡着的模样。 见此情此景,肖雁荷说不出心中滋味,隐约竟有嫉妒至于嫉恨吗?她细心呵护养育的女儿,怎么可以对别人有依赖? 也就在这时,官家匆忙跑入花厅,“老爷,公子,外面不知是谁的兵马,把咱们府围住了!” —— 洪州驿官,与李宿分别之后无人管束他,谢相呴飞快消瘦下来。 这却并非他所愿,也不是可以在跟自己赌气耍脾气,其实他每日仍然竭力让自己进食,只是总是打不起这念头,甚至有些反胃恶心,神色也苍白恹恹。 这时在驿馆里稍作停留,继续盘算行程,理一理近来的消息。 盛夏已经过去,入秋的气息也在层层逼近,如安都一封封递来的信件。官家病危,贤王夫妇勾结禁军,公主在宫中独撑危局。谢相呴眼睛微眯,幸好肖嘉佑给他传了信,只是贤王居然能掌控安都禁军?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当真有些危险了。 现在李宿还在樊城,义父的伤势他不敢多想。而眼下所能做的,唯有稳住安都。但官家一直将安都防范得很严,他与李宿向来都不太能插手,更何况如今还将童叔与覃勉换了下去,越发无力。 安都的兵力他无法调动,西南的兵远水不解近渴,豳州和晋地的人马想来也尚且未行,明州如今情况不可知。想来想去,唯一能快速调动的,还是只有玉州。正要唤楼宇进来重新安排路线,外面却一阵招呼声,而后亲卫欣喜地敲门禀报:“夫人,郡王来了。” 闻言,谢相呴立刻站起。三两步的功夫,见谢珩羽已经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同谢相呴一样,想来他也已经知道谢川杉的消息,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角也紧紧抿着,说不出话,也越显成熟。 隔着几步对视,谢相呴这时才想,原来小玉儿也像哥哥。走过去把他拉进门里,按在椅上坐下。 泪水如潮,几次都险些冲破眼眶,两个人都深深呼吸着,不住压抑悲痛,最终谢珩羽开口,极力平淡些许,“小叔,我砍了夏乘的头。” 谢相呴点了点头,“好,好,”声音又陷入险境。于是不敢再说话,转而把手用力按在谢珩羽的手背上。 “娘说她不登基。”谢珩羽却道,“她让我回去登基。” ……嗯?不对……不对。 流动的悲伤戛然而止,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茫然的眼睛,心中同样开始擂鼓。 “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我回去。”他极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谢珩羽察觉,而几个呼吸后,想法也更加明朗。 谢相呴倒不意外公主会做这样的决定。哥哥新丧,官家垂危,朝堂上的文官还不服气,仍然堵在殿门口写文章声讨她,九皇子的旧部还在拿那只断手做文章,非说公主暗害。 而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欲念,或许受到什么刺激,把皇位让给儿子也属常事,但—— 但另一个念头在谢相呴心底不请自来。姐姐都已经主动给他来了信,他要回安都的消息,公主应当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公主究竟是不想出一个手握兵权的外戚,还是有更多的打算?从前她一定会保全自己,可是现在,于各个方面来看,仅仅只是防范他和李宿,都算得是十分心慈手软了……他真的应该再回安都吗? 不,他不能再想,谢相呴把这个念头按下。现在不是琢磨人心的时候,人心经不起琢磨。 “官家不是毫无准备之人,应该有为公主留下兵马。”思索片刻,谢相呴叮嘱谢珩羽:“至于多少,我并不清楚,但你要把这些全部握在手里。至于禁军之中,已经有贤王的内鬼,现在大概没有多少是自己人,不能太信任。小玉儿,你回去之后要好生把握。”他盯着谢珩羽:“我没有来之前,或者你没有十拿九稳的打算前,一定要保住自身和你母亲。” 谢珩羽心中又何尝没有思量?他倒不想立刻登基,把母亲推上靶子。只要外公留下的支持足够,让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来一出又如何?先是点头,但问:“小叔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去玉州调兵,你先回安都。”犹豫过后,谢相呴还是承诺:“若安都飘摇,我一定会带军前来护驾。” 他不想辜负公主和哥哥,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中让李宿焦灼。现下唯有如此,先积蓄力量,同时等待李宿的消息,只是,恐怕他注定见不到哥哥最后一面了。 …… “将军,都安排好了,老将军……今晚就会送回去。” 悲痛至于面上再无法做压抑掩饰,李宿最后将幸景彰的手擦拭干净:“我却不能亲自送葬,亲眼看到义父安息。” 亲卫别过头去忍泪,强劝道:“请将军千万节哀!老将军定然不愿见您如此。” 李宿徒劳答:“我知道。” 他本应该亲自做这一切的,而不是把义父留在樊城,自己离开。 但是安都风云不定先不论,今早得来的确切消息,古兀的确已经在领军十万南下。古兀野心惊人,打仗从来不论和谈,只有灭族或为奴。 而北方本就才从北狄人手中夺回,稍稍喘回一口气,根本没有什么缓兵之计。再次南逃?休养生息?恐怕还不等动手,古兀铁骑便已直踏安都!他绝不允许,必须要回去。其他的恩怨都可以暂且搁置,唯独此处防线不能被突破。 也在收到消息时,他已经令人传信给谢相呴,并令楼宇将谢相呴从安都中尽快请离。忧虑重重,此时此刻却无法全然顾及,他只这点割舍不下。 李宿忽然解下了护腕,放在幸景彰身边。 幸景彰赠给他的那副,打北狄人的时候意外被砍破,被他收入一个大箱子里,此时放置在明州。谢相呴知道后,本说要帮他融了做个饰物,还方便随身带着纪念,到底也没来得及,他终究只能拿这一副暂陪。 “义父。”李宿最后握住幸景彰的手:“等我在明州称帝,一定亲手将它送入您的陵寝。” 说罢转身,吩咐等待的亲卫:“走。回西北。” 乌日塔那顺进帐后,便垂手站定,语气恭顺而遗憾:“父王,是我无能,派出的人还没有找到王弟。他在叠州便失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末了,轻叹一声,等待着恩赫的反应。 座上的古兀男子年纪不小,却养尊处优的模样,威风凛凛,阔民高鼻深目,威严非凡。 恩赫道:“算了!”阿拉坦从前是他勇武的儿子,如今却丢了塔儿州,还被幸守夷生擒拿来谈判,是何等耻辱,实在是令他失望至极。他站起身来,拍拍乌日塔那顺的肩膀,便按着他肩带他走到地舆图前:“现在不该再分心去找一个废物。全力南下,才是正事。” 乌日塔那顺应了一声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喜。 如今他才是恩赫最看重的儿子,阿拉坦的额吉不知道令他们母子受了多少苦,有今日实属活该,永不能翻身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是他不能在恩赫面前露出半点庆幸,甚至连多想一瞬都不敢。恩赫眼睛毒辣,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被他嗅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掐过自己掌心,想到此处,又不由暗暗警醒自己,阿拉坦当初正是因为骄狂,才从幸守夷的计谋中失了塔儿州,如今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便细看被圈出的位置。 “父王,”思索过后,乌日塔那顺斟酌着开口,“齐朝的王爷虽然邀我们共分天下,但此人能在自己亲族眼皮底下周旋这么久,或许也不是全无城府。虽应下做内应,可难保他不会在背后留一手。” 恩赫冷笑一声,尽是不屑:“你说贤王?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斗不过的绣花枕头,幸守夷把他撵得像丧家之犬,我已经令人查清楚,他手里没有兵,只有一张嘴,想利用我们帮他施压而已。”摆摆手定论:“不足为惧。倒要谢谢他,把大齐搅成一锅粥,省了我们多少事。” 乌日塔那顺会心一笑:“父王英明。且看西北能撑到几时。” 恩赫倒没有过于亢奋,只一种沉甸甸的确信,“其实,彻底解决了幸家父子,就再无忧虑。让他们好好内斗吧!我们先把北地全部拿来。” …… 抵达玉州,姚裴都与金步亲自来迎接,寒暄一番后,姚裴便自觉将叙话的时间留给了这两位旧识。 金步人到中年,如今已经蓄须,颇显稳重,眉宇间亦有历练过的沉定,只笑意毫不遮掩:“公子好难得来一趟玉州,我已让人去准备一桌雅宴为公子接风,都是按公子昔日的喜好设下,万请莫要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