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
茶楼临河,二楼雅间窗户半开,能看见楼下河面上往来画舫,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一阵阵飘上来。
薛芊宁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瓷盏托上。
“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那你跟她过吧,我薛芊宁不奉陪!”
她说着便要起身,被李叙安一把拉住手腕。
“别,别,芊宁,我不是舍不得。”李叙安急得压低了声音,一面朝门口张望,生怕跑堂的听见,“我主要是怕万一……”
“万一什么?”薛芊宁甩开他的手,杏眼圆睁,“万一被人发现?李叙安,你如今怎地这般瞻前顾后?你与我海誓山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李叙安额头沁出薄汗。
他今日穿得素净,一件月白直裰,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一副清贫翰林的做派。
可薛芊宁今日却穿得明艳,鹅黄衫子配着石榴红裙,耳坠上两粒东珠晃得人眼晕,通身的气派比寻常官家小姐还张扬。
“我不是瞻前顾后。”李叙安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那宁宁你觉得该如何做是好?”
薛芊宁坐回去,指尖拨了拨盏盖,将浮沫撇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窗外河上传来画舫的琵琶声,有人在唱柳永的《雨霖铃》,调子哀哀切切的,混着脂粉香和河水淡淡的腥气飘进来。
她放下茶盏,看着李叙安,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跟她一块出游,寻个有水的地方。你直接推她下去,就当是失足落水,旁边没人瞧见,你自己慌慌张张喊救人,等捞上来,人早没气了。溺水身亡,仵作验也是这个结果。”
李叙安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定要我亲自……”他声音发干。
薛芊宁斜了他一眼:
“你不动手,难道让我去?还是让你那个好母亲?刘氏动手倒是也行,可她如今脚上伤成那样,走路都费劲,你指望她跟着一块出游?”
李叙安沉默了。
薛芊宁又凑近些,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语气又软下来:
“叙安哥哥,你想想。她死了,你就是丧妻,丧妻再娶,谁也说不出半个字。你在翰林院,我在侯府替你运作,让我母亲在父亲跟前递句话,你再升一级也不是难事。到时候你风风光光娶我过门,咱们好好过日子。你那个糟糠妻,时间久了谁还记得?”
李叙安垂着眼,看着薛芊宁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那双手养得极好,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指间一枚翡翠戒指成色极好,水头足得能映出光来。
他想起苏淡月的手。
原本她的手也是纤细滑腻。
就是近些年,变得粗糙了些。
李叙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点了点头。
“行。”
薛芊宁弯起嘴角,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像是在喂他喝什么定心汤:
“这就对了。你放心,我全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带她出门,找个临水的僻静处。事成之后你立刻报官,就说她自己不小心滑落,你施救不及。”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婆母那边,你事先跟她通个气。她素来不喜欢这个儿媳,不会露馅的。万一官府问起来,她也能替你作证,就说儿媳平日身子就虚,走路发飘,她早就担心要出事。”
李叙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涩得很。
他放下茶盏,看着薛芊宁明艳的脸,勉强笑了笑:
“好,都听你的。”
薛芊宁满意地“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裙摆,拿起桌上的团扇,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先走,你过一刻再走。别让人看见咱们又在一起。”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雅间里只剩李叙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盏还留着薛芊宁的口脂印,胭脂色,点在青瓷边缘。
窗外画舫上的歌女还在唱,换了支曲子,是《望江南》,清清脆脆地飘进来。
李叙安伸手拿起那只茶盏,盯着盏沿上的胭脂印看了许久。
然后他将茶盏翻扣在桌上。
“啪”一声轻响,茶水从盏托里漫出来,洇湿了桌上一小片竹席纹。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