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斌是在李叙安走后一炷香才从茶楼后巷闪出来的。
他没穿官服,一身短打装扮,混在河岸边扛货的脚夫里毫不显眼。
方才薛芊宁进茶楼时他便跟上了,李叙安到后,他花了两钱银子从跑堂嘴里问出他们惯用的雅间,又使了一吊钱让隔壁空着,自己贴壁听了全程。
薛芊宁那句“直接推她下去”落进耳朵时,蒋斌握刀的手攥紧了刀柄。
他跟着薛昭屿在大理寺干了三年,什么腌臜事都见过,可谋害发妻谋到这般理直气壮、精细算计的,还真是头一回。
回到靖安侯府时,天色已近晌午。
薛昭屿在书房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蒋斌关上门,将茶楼里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从薛芊宁拍桌、李叙安犹豫,到薛芊宁出主意“推她落水、伪作失足”,再到李叙安点头应下,一字不落。
说到“你那个婆母那边,你事先跟她通个气”时,蒋斌顿了顿,补了一句:
“公子,李叙安那个寡母刘氏,半月前伤了脚,至今行动不便。看来薛芊宁是打算让李叙安亲自动手。”
薛昭屿放下手中的公文。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金明池。”他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很淡,“城北金明池畔,年久失修的栈道。选得倒是好地方。”
蒋斌道:“属下回来路上顺便去金明池看了一眼。栈道是洪武年间修的,年头久了,有几处木板朽了,踩上去嘎吱响。岸边没有巡丁,游人稀少,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薛昭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站了片刻,忽然问:
“李叙安在翰林院的考评,查了吗?”
“查了。”蒋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递过去,“李叙安入职以来,翰林院掌院学士给的评语是‘文辞尚可,器识不足’。他本人倒是钻营得勤,与同僚都相处得宜。”
薛昭屿接过纸笺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薛芊宁今日回府之后,去了哪里?”
蒋斌答:“去了侧夫人院里。侧夫人是薛芊宁生母,薛芊宁求她什么,侧夫人没有不应的。属下估计,她是去跟侧夫人透底了。”
薛昭屿“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去备马车。”
蒋斌一愣:“公子要去大理寺?”
“不去。”薛昭屿拿起搭在架上的披风,一面系一面往外走,“去金明池。”
蒋斌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薛昭屿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
“你方才说,李叙安打算哪日动手?”
“听薛芊宁的意思,是让李叙安自己选日子,就在这几日。”
薛昭屿没再说话,抬脚出了书房。
蒋斌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心里琢磨着。
公子嘴上说“不用管”,可这才几日的工夫,连人家动手的日子、地点、手法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叫不用管?
他摇摇头,快步跟上。
薛昭屿的马车到金明池时,日头已偏西。
他没让人跟着,独自沿池畔走了一圈。
走到那处临水栈道时,他停下脚步。
栈道入口处竖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年久失修,游人止步”八个字,可那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