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最末端的木板颜色明显比别处深,是常年浸水的朽木。
他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几块木板。
指尖一触,木板便陷下去,湿软的木屑沾了他一手。
薛昭屿收回手,站起身,拿帕子慢慢擦着手指。
金明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红透的枫叶,偶尔一阵风过,吹皱一池秋水。
他站在栈道边缘,低头看着水面。
水很深,水底的淤泥和水草影影绰绰,若有人落下去,水性好的男子尚且都难以上来,更惶论一个弱女子。
他想起方才蒋斌的话。
“你推她下去,就当是失足落水,旁边没人瞧见。”
“溺水身亡,仵作验也是这个结果。”
薛昭屿眯了眯眼。
他转身离开栈道,回到马车上,蒋斌正在车边等候。
“公子,回去?”
“先不回去。”薛昭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去查一查,李叙安这几日的行程。翰林院休沐是哪天,他哪天有空出门。另外,”他顿了顿,“苏淡月身边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小莲。”
“找个可靠的人,这几日盯着李家。若李叙安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蒋斌应下,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公子,您打算怎么管?直接拿人?”
薛昭屿睁开眼,看着车帘外渐暗的天色。
“拿人?”他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没有,“他还没动手,拿什么?大理寺办案,讲的是证据。”
他放下车帘,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如水:
“不急,等他动手的时候,再拿。”
蒋斌恍然。
薛昭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驶回靖安侯府,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他脑中浮现的,是方才栈道边按下去的那块朽木。
软塌塌的,一触即碎。
而苏淡月站在他面前时那截细瘦的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也是一触就碎的样子。
薛昭屿睁开眼,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想起她方才在栈道边回头看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意外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已经在和别的女人商量怎么淹死她。
不知道她活不过这几日了。
薛昭屿忽然想起那日医馆里,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门去的背影。
那样的人,不该死在冰冷的池水里。
他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甸甸地落在京城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