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很小,如果不是苏牧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大概捕捉不到,是瞳孔深处某个很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认识苏婉清十几年了,看着这个女人怎么在丈夫入狱之后从一片废墟里爬起来,怎么一个人扛着苏系的大旗在青江省的政坛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怎么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张冰冷的脸底下,只有在提到儿子的时候眼角才会多出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面前这个年轻人,是苏婉清的儿子。
也是在她身上做那些事情的男人。
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产生的复杂感,陆锦瑶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理清楚。
但她选择不去理。
有些事情理清楚了反而没法做了。
“你觉得翻案能翻得了?”陆锦瑶问了一个她很少问的问题,不是职务相关的业务提问,是一个私人层面的试探。
“能。”苏牧的回答没有犹豫。
“不是觉得,是一定。”
“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我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少。”苏牧的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指腹了,这一次摩擦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还记得五月份的时候,我们是什么处境?林启明在纪委那边磨刀霍霍,周德海隔三差五给我妈施压,我们连一条完整的反击线都没有,只有零零碎碎的线索和猜测,你看看现在呢?”
手指停了。
“五个月不到的时间,空壳公司查到了,军方违规查到了,林启明的破事被我们捅到了纪委主任桌上,现在周德海急到亲自下场写匿名信收买你,陆副厅长,你觉得这个趋势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收缩。”陆锦瑶的语气平了下来,分析模式启动了。
“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和孤注一掷,收买我就是孤注一掷的信号,如果他还有更好的棋可以走,不至于出这种下策。”
“对,所以我说不急,他越急,我们越不能急,让他继续急,让他继续犯错,每犯一个错我们就多一张牌。”
苏牧绕过了桌子,走到了陆锦瑶坐着的椅子旁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警服领口下方那一截锁骨的弧线,以及锁骨以下被警服面料遮挡但遮不住轮廓的饱满曲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的动作已经松开了,手搁在膝盖上,黑色丝袜在膝盖的弯折处绷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还有一件事。”苏牧的声音换了一个调子,从刚才的分析和布局模式切换成了更私人化的频率。
“这封信是直接寄到公安厅传达室的?”
“嗯。”
“公安厅的传达室每天收多少信?经手的人有多少?”
“正常快递和公函加起来每天少说上百件,传达室固定值班两个人轮班。”陆锦瑶意识到了苏牧在问什么方向。
“你担心传达室有周德海的人?”
“不一定是传达室。”苏牧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和坐在椅子上的陆锦瑶平齐了。
“但他敢把这封信直接寄到公安厅而不是你家里或者其他更私密的渠道,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公安厅的传达室不会有人注意到一封普通快递的内容;要么,他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你的反应。”
“试探?”
“如果你收到信之后第一反应是上报,那他马上就知道你不可能被收买,如果你收到信之后沉默了,没有任何动作,他就会觉得有戏,然后进行下一步接触,他不在乎传达室有没有人看到这封信,因为匿名信本身没有指向他的任何痕迹,他在乎的是你收到之后的第一步动作。”
陆锦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而不是去找苏副省长上报,这在他的推演里属于什么情况?”
“属于他没预料到的情况。”苏牧笑了一下。
“他大概率不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我在苏系里的实际角色,在他的信息版图里,你的汇报对象应该是苏婉清,你来找我,这条信息传导路径不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陆锦瑶听完,微微往后靠了靠椅背,是今天走进这间安全屋以来第一次放松了脊背的角度。
“你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进去了。”这句话说出来的口气不是质疑,是确认。
“周德海的,林启明的,传达室的,甚至我的。”
“没有全部。”苏牧的诚实有时候比他的狡猾更让人措手不及。
“我没算到他会用匿名信这种方式来找你,我以为他会通过中间人递话,或者安排一个饭局制造偶遇,用更隐蔽的方式试探,直接寄信到公安厅传达室,这个操作比我预想的粗暴。”
“粗暴说明他急了。”
“对,急了的人会犯更多错。”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安全屋的空气里浮动着窗外灌进来的热风和陆锦瑶身上那股冷调的薄荷味,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落差。
“我觉得你比你妈更危险。”
陆锦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低沉的,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