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雌蕊示意身旁的燕嬷嬷接过,亲自揭开盒盖。只见那锦缎之上,百个“寿”字形态各异,或篆或隶,笔意圆融,更以金线勾边,在烛火下隐隐流光。
高雌蕊细细端详片刻,指尖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叹道:“这哪里是粗陋?这般繁复的图样,没个把月功夫断然绣不完。你这孩子,平日里教养孩子已是不易,竟还肯为哀家费这般心神。”
她抬眼看向言鱼,眸中水光微动,满是动容,“这份孝心,哀家收下了。”她转头对燕嬷嬷吩咐道,“好生收着,日后常摆在案头,让哀家时时能看见。”
燕青岚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脸上堆满了笑意,朝高雌蕊与言鱼分别行了礼,轻声道:“奴婢定当仔细保管,绝不叫这心意蒙尘。”
她话是这么说,但她也知道高雌蕊可不待见言鱼二公主,现下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话罢了。
燕青岚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将那锦盒捧得稳稳当当,面上虽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并未因太后的几句夸赞便真对这位二公主生出几分敬畏来。在这深宫之中,主子的喜好便是奴才的风向标,高雌蕊虽面上慈和,心底对这北燕血脉终究存着几分芥蒂,燕青岚侍奉多年,岂能不知?她只当是个过场,礼数周全便罢,并不敢真将这位二公主捧到心尖上去。
高雌蕊并未察觉燕青岚的心思,只笑着招手唤言静娆和杉哥儿上前,“来,你们都到外祖母这里来?”
言静娆闻言,立刻丢下手中的团扇,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进高雌蕊怀里,娇声道:“外祖母!”杉哥儿虽也依言上前,却多了几分拘谨。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才轻声唤道:“外祖母。”
高雌蕊一手揽住撒娇的言静娆,另一只手却温柔地牵起杉哥儿,与云太妃逗弄起两个孩子来。
言鱼眼见气氛渐趋融洽,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地。便询问出声:“欸,长姐如何不见圆哥儿?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太傅留了课业?”
言若怀正端着茶盏轻啜,闻言放下杯盏,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与宠溺,“他找承哥儿玩去了。他们哥几个凑在一处,不知又捣鼓些什么新奇玩意儿。前儿个还嚷着要学那胡人骑马射箭,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太傅都头疼不已,索性放了他们一日假,由着他们去疯。”
言鱼闻言,不禁莞尔,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皮猴儿混作一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到底是男孩子,精力旺盛些也是常事。只盼他们别闯出什么大祸来,让太傅和长姐操心便是。”
言若怀亦是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倒是会替他们开脱。若真闯了祸,首当其冲挨骂的还不是我这个做长姐的?”她虽是嗔怪,语气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倒透着几分纵容,“不过你也莫要担心,承哥儿虽顽皮,心里却有数,圆哥儿跟着他,总归出不了大格。”
“说到承哥儿他们,我倒想起我也许久没见皇嫂她的那两个哥儿和公主,欸,我们说了这么会子话,如何都没见着皇嫂与几位小殿下?”言鱼话音未落,高雌蕊便让言静娆带着杉哥儿出去,“静娆,你带弟弟去御花园玩会儿,切莫跑远了。”
言静娆脆生生应了,拉起杉哥儿的手便往外走。杉哥儿回头望了一眼母亲,见言鱼微微颔首,这才放心地跟着言静娆去了。
待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高雌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转向言若怀,缓缓道:“皇后……”
话还未说完,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内侍尖细却恭敬的通传:“皇后娘娘到——”
话音未落,只见珠帘轻响,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步踏入殿内。
我身着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钗,步履端庄,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色,却难掩其威仪。
我进得殿来,先向高雌蕊与云太妃行了大礼,又转身对言若怀与言鱼微微颔首示意,方在侧位落座。她轻抚袖口,语气温和却透着疏离:“臣妾来迟,让母后与长公主、二公主久等了。”
苏眉雪则是起身向我福了福身,笑道:“娘娘金安。方才太后正与二公主叙话,娘娘来得正是时候。”
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苏眉雪,落在言鱼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二妹妹不必多礼。方才听母后提起,说杉哥儿聪慧懂事,本宫正想见见。”
言鱼闻言,忙起身敛衽一礼,神色恭谨而不失温婉:“多谢皇嫂挂怀。杉哥儿顽劣,恐冲撞了凤驾,方才已被太后娘娘遣去御花园与静娆公主玩耍了。”她顿了顿,抬眸望向高雌蕊,轻声道:“母后方才还夸他懂事,想必是看在皇嫂面上,才肯放他去闹腾的。”
高雌蕊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抬手示意言鱼起身,温声道:“你这张嘴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知礼数,本宫看着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他闹腾?倒是你,独自抚养他长大,其中的艰辛,本宫虽未亲历,却也能想象一二。”
我并未理会高雌蕊的温言软语,只垂眸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似在品茶,又似在借此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说到御花园,承哥儿和素节他们也在,正好让他们几个孩子在一处玩闹,也好让他们亲近亲近。”我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目光却始终未离言鱼半分,“二妹妹在此,也不妨多陪母后说说话。”
“是啊,难得进宫一趟,便安心陪母后叙叙旧。皇后安排的家宴正好在申时,届时一家人正好用膳。”
言鱼垂首应道:“是,遵旨。”她顺势重新落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边缘,面上虽维持着恭顺的笑意,心底却如履薄冰。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句寒暄,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